热带癫狂症villingen

盾冬 Evanstan 模特粉 6918 电子迷幻 墙头太多数不过来

[未授翻] 十三封信

失蓝:


原文:The Thirteen Letters (3)


拖了两年,这篇经典不多做介绍了 ❤️



I.


三年前,我他妈是多希望你像现在这么健壮啊,那年冬天大半夜的,你胸腔咯咯作响,差点就一命呜呼。整整一个月我都怕得要死,怕你突然就停止呼吸了,接下来两个星期我又担心你要再这样咳下去的话,可能血都咳出来了,然后你就这样子离我而去,就像之前你母亲离你而去那样,愿她安息。要我亲手埋葬你,这种事情我承受不来。即使是现在,我宁愿吞枪自尽也不想看见你死。


我恨他们。我恨他们对你做的一切。我想你不会明白的。我是说,我当然很高兴这样啊,你现在毫发无损,不再弱不禁风,也犯不着担心一阵强风吹来就把你给扳倒了。我很高兴你的肺终于好了起来,走了那么久的路也不会痛了。你的外在终于衬得上你的内在,现在每一个人——整个世界吧,我猜——都能看见真真正正的你。我没在为这事生气。


要真说来可能有点自私吧——我不想你待在这里。临走前我一直想,至少这样他就能平平安安了吧。我甚至想如果我战死在这儿,也许就能让他打退堂鼓了吧。每当我听见敌火,这就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好的方面,于是我义无反顾。所以到时如果真像你说的,如果你最后还是来参军,那你就是孤身一人了。不管发生了什么,就算天崩地裂,你还是孤零零一个人。这点毋庸置疑。但接下来的日子,你将亲眼目睹杀戮。你将看见这个世界的真相,还有人间的地狱。现在你真心回答我:你这难道不是一病愈了一病又起么?




II.


他们把我揍了一通,但我从没想过要告诉你到底是有多糟糕。甚至是到现在,你在我身边了,我都不愿再去回想那些事。但我会告诉你——很可能是因为上帝都希望你永远不要目睹这些——我会告诉你,当你第一次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以为我终于死了。后来我意识到这只不过是他们耍的另一个把戏。他们这样做是要我以为你就在那儿。他们会用什么东西射击我,穿透我皮下的血管,然后我就能看见你了,或者听见你的声音,像以往那样喊你的名字。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很讨厌的那个昵称,那个我到现在都还会叫的名字,有时我这样叫只是想要激怒你,因为你被我惹怒的时候啊实在是令人惊奇,你的脸会涨得通红,就好像是我能够让你的心脏继续这样跳动下去。


但你那个名字,我还是会一次又一次地叫。直到我意识到他们又将这把戏玩了一遍,问我感觉怎样,割这里疼不疼,割脚底疼不疼。接着我又掉进这个循环里,不停重复着自己的名字,军衔,服役号。你没法想象我在那张台面上学到的德语。那他妈简直就是门外语课。


现在我处处追随你,干掉一个个身戴纳粹标志的人,一个个对你恶眼相视的人。我想告诉你,你把我救出来之后的三天里我的脚一直在流血,可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该这么说。当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你最精通神话了,我还记得有一天我们读了伊卡洛斯的故事。你记得的,我知道你会记得,但我还是要把这故事再跟你讲一遍。伊卡洛斯用蜡制的羽翼逃离监狱,这是他在被困多年后第一次重见天日,头顶悬着的太阳是他见过最美丽的东西。于是他极力往太阳那儿飞,越飞越近,他的翅膀开始融化,眼睛和皮肤可能都燃烧起来了,可他完全不在乎。他的翅膀一路融尽,他从浩浩数英里的天空往下掉,落进了海洋,一头栽在一块岩石上,真是个可怜的蠢货。而现在我跟你说:我没比他好到哪儿去。我真他妈没比他好到哪儿。




III.


你他妈真是气死我。天啊,我的天我的上帝我的罗斯福。幸亏我看好你了,该死的,你这个莽撞的笨蛋。




IV.


没错,我恨那个混蛋。看他那双淬亮的大靴子和一身锃亮的制服——到底是哪个笨蛋允许他穿成这样的?——自以为是地走来走去,搞得好像他就知道在泥沼里潜伏整整六天是什么感觉,知道与敌人逼近到唯一能做的只有徒手抓住他们脖子使出浑身力气直到把他们活活掐死是什么感觉。


我就这样掐死过一个敌人。你看见了。


在我入伍不到三个月的时候,军营里有个孩子,他带着他的漫画书来参军的。我狠狠嘲笑了他一番。这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我的确嘲笑了他。我当时又疼又累,战场上的气味在鼻头挥之不去,像修车厂里的汽车零件在大热天下散发的味道。感觉我已经沐身在这样的气味里了,到现在还是这样。不管别人怎样说都好,可双手一旦染血就没法洗去。用冷水也洗不干净。总之,当时我穿着破了洞的靴子站在那儿,身体发臭,臭得就像我曾一脚踏进的冷泥、粪便或者是其他鬼东西,这个孩子在火堆旁坐下来,像你以前那样,眼睛大得占了半张脸,制服干干净净,然后他掏出这本漫画书。我见了差点抓狂。我不知道我是准备大叫还是大哭或是打他一拳,就感觉耳朵里涌进一道急流,让我气得无法思考。那时我唯一能想到的是他被打得躺倒在地上满眼血丝两眼无光盯着看我的样子。我居然会有这样的想法,我不愿这样,我讨厌自己竟然这么想,但我就是无法让那景象从脑海里走出去。最后我还是揍了他;你会为我骄傲的对吧。我想说的是,那废柴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哥们儿。他从没打过一场战,也永远不会去打。


天啊,你说讽不讽刺。


但之后我愧疚得要命,向他道了歉,再然后那孩子就被德国佬的手榴弹炸掉了一只手臂,被送回老家了。随你怎么理解吧。战争的故事无关道德也无关说教,可我只是如鲠在喉,觉得这事不得不说。


我没恨他了,或者说至少不像之前那么恨了。再说我又怎能恨他?没可能的。我把他的臂章缝在我左袖上了,而且我会一直戴着他的臂章,直到我死的那天。我告诉你,如果当时有机会的话,我就该把那本漫画好好看一看。当时怎么就这么蠢。里面的色彩是那么明亮鲜活,比我们这儿的灰灰绿绿好多了。但是后来我们从那里撤退时,那些漫画被装进他的行李里跟着他一同回了美国。所以,他带来的那些色彩现在都回了家。挺好的,我想那也是这些快乐的东西应该归属的地方。




V.


等战争结束以后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怎么样?绝对不会是去你恨透的舞厅啦。布鲁克林冷得要命,你的肺嚷起来比我们家破暖气和隔壁伊莱小姐的脏猫加起来都要吵;这里呢,到处淤着烂泥,粘着我们鞋底,连我指甲缝里都是,而且我向上帝发誓我这半年来一直在挨冻。你也冷吧,不管你怎么假装怎么逞强。


好,如果我们能逃出这个冰冷潮湿的地狱,我们就去大峡谷。我告诉你,我做梦都梦见大峡谷。我们晚上去,就我和你,然后在崖边往下扔石块,听听他们坠落到几千米深的谷底后发出的回响,像小雨滴落在水坑里一样哐哐当当。我别无他求了。就在那灼红的土地上躺在你身边,直到我的骨头都被烤热。这样就暖和了。暖和了,而且我的鼻子不会再弥漫浓稠干涩的血味,只有你的味道,清新干净得就像块肥皂。对于任何人来说,你都宛如天堂的存在,而对于我这样的罪人,你尤其是个天堂。即使我们就躺在那儿被冻僵了,像我们上次找到的纳粹小队的那样——我听说沙漠在夜晚会变得特别冷,或许还是你告诉我的——但至少那是因为我们自己想要待在那儿,而且至少,那里的空气会是干爽的。




VI.


我看见了——你知道吗?我看见了。你总是傻傻地思前想后,总是不大胆坦白,总得找别的方式来表达。你知道我懂的。我懂。靠,我给你写的这些信不也是一样吗,因为怕把信弄丢我每次上战场都会把它们塞在口袋里。是不是很可笑?


也许你觉得那只是个小小的桃花运,也许你只是喜欢看看她漂亮的脸蛋——我不会怪你。如果你对她的感觉没表现得那么明显的话,我想我也会喜欢她的吧。记得你妈经常说的那句话吗?“脑袋缺根弦。”说的就是你。如果没有战争的话,你们俩可能就会在纽约北部的一间高级洋房里住着了吧,还养着两条狗和一个孩子。反正如果你们挨过了这场战争,那这就是你们往后的路了。别担心这担心那的了,她会答应你的。你要是现在就去问她一定会答应你。相信我,你就算从你仅有的杰克爆米花破盒子里掏出一个该死的戒指给她,她都会戴上的。她是你命中的女孩。


至少这些都是我在你准备向她求婚前一晚会告诉你的事,你到时啊,会紧张兮兮,四处踱步,还会想要对我演习一遍吧。然后我还是得说,我也许没法活着目睹这些了。有时我也向上帝祈祷,别让我目睹这些。如果那天真的来了,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忍受。我都不知道自己现在能不能接受;我不知道我能否就站在那儿无动于衷,看着你对这桩婚事宣誓。就这样看着你从我身边离去,我做不到。


你知道吗,在你把我从试验台上救出去之后,他们把我送进去问话,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给了我一个退出战争的机会。他们说我将被解除军籍,接着就可以回家了——我是认真的。他们说是因为精神创伤。你明白吗?我他妈每一天都在想着回家。我本来可以回家的。如果那样我可能现在就待在家里了。我可能已经坐在我们丑丑的小鞋盒里修暖气片了。我可能会在鱼市里,甚至带个女孩约会去。但是,上帝啊救一救我好吗,我做不到。我就要梦想成真了,而我又让它幻灭,因为我不想看着你离开。还没到时候。我很自私,想撑到自己再也撑不住为止。


真的,我向上帝坦诚:我再也不会爱了。她是你的命中注定。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因为你就是我的。




VII.


你真是够让我提心吊胆的啊,每天每夜、每时每刻你都他妈把我吓得要死。


我自己有套关于战争的理论,是这样的——所有人,不论是应征入伍或是中了彩票,我们都会为之找到一些可以充当理由的故事。拿到奖票的人会说这是上帝的安排,而入伍参军的人会说这是为了美国,为他们的爱人,为他们的妈妈,甚至是为了他们曾受过战争洗礼的爸爸。


我来到这场战争中并不是为你,也不是为了和平。我的理由可谓懦弱。当我战斗得越多,我便越能找到自己的故事了。这样会好受一点。因为我们来到这里其实并不是为了上帝,也不是为了国家,亦不是为了我们的家庭或是爱人。也许我们一开始会有这种使命感,又或是后来才这么说服自己的——当你匍匐着爬过泥泞,发着低烧穿越森林,你就很容易这么想了。战场真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就好像你画的那些美好图景突然间全部消散而去,生活就仅仅剩下丑陋,伤口和臭汗。事实上,死亡真他妈不是什么荣耀的事情。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使命,而是听天由命。


我跟你说过的,你也听见了:我说你永远都别跟着我去寻死。我已经没那么自作多情会觉得这是你来战场的理由了——如果说这个无可救药的世界还剩那么点好的光景,那就是你。可是,就算这话已经要被我讲烂了我还是要说:你就是想证明自己。我算不上什么,我他妈很清楚这点,但不管怎样我还是得求你为我活下来。如果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世界上,我会变得很可怕,会变成体内正在生长的那个龌龊生物。这场战争,迟早会把我完全吞噬。




VIII.


如果我闭上眼睛,我就能假装回家了,只不过没有那么多汽车喇叭的声音。但也比在战场上好。好一万倍。


还记得以往大热天我们双脚悬在船坞上荡来荡去的吗?等到四点左右,热狗摊会来给我们挡太阳,一直到日落。我在太阳底下干了一天的活,被晒得脱皮起泡,可我不想回家,因为你难得才出一次门。你带着你的速写本来画画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生怕它掉水里了,可那时你画的东西到最后都会被海浪溅到一点。你的本子里肯定有上万张我还有风景的画都被这些小水圈给弄花了。


我记得有一年,我们第一次找到个地方安顿下来时,楼下的孩子——真的只是个孩子而已——患热病去世了。这病让每个邻居都遭了殃。你那时沮丧极了,成天垂头丧气,眼眶发红。我揽着你的肩,瞎说了一堆胡话来安慰你,说没事的,至少他不会再痛了。可是,接着我把脸埋进你的头发,感谢上帝走的是他,而不是你。我那时想,如果上帝实在要带走一个人,至少那人不是你。这是我想过最糟糕的事,可这事千真万确。


跟你说个秘密吧?一个月多前,有个家伙在炮击中伤得很惨。他让我想起了楼下的那位病孩子,一样的头发,你记得吗——卷发?正如当时,我什么都帮不了。他的肚子被弹片割开,血肉模糊如同瑞士干酪。他在我身边倒下的。他没救了,死死盯着我——他伤成那样,我没法把他丢在那儿不管。他说,拜托了,于是我朝他脸上打了一枪。我很高兴他气息奄奄地死了。我真他妈的高兴:我再也听不到他的苟延残喘了。所以,也许这才是我想过最糟糕的事,现在我想起来了。


这儿的水很不同。泰晤士河总是水汽弥漫,到了晚上过河的时候,我有点希望空气结成冰。我不会把脚踏进水里的,也不会让你踏进去。再说了,那里有什么好画的?我们那儿甚至看不见大本钟或是其他的什么。一切都是灰蒙蒙的,我很想念以往背上那些又红又大的晒痕,那几个星期里我不得不趴着睡。你在外头待的时间不多,不会被晒得那么狠,但我记得你的鼻子会受不了,会变得通红,鼻尖还会脱点皮。我觉得你那样有趣死了。可爱。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可爱。估计现在你不会被晒伤了。我一直告诉我自己,这是件好事。在满世界的坏事里,这真的是件好事。




IX.


记得你妈还在的时候,我们俩在被子底下捧着《德古拉》大声读到很晚吗?我们开心极了,像两个白痴一样吓唬对方,接着窗外突然响起一阵的警笛把我们吓得尖叫出声,估计能吵醒西弗吉尼亚的人。你妈从客厅飞奔而来,拿着把面包刀,还以为出啥事了,然后她让我们把灯关掉。我们关了灯,当然咯,我假装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但那晚我还是赖在你身边才能睡着。很可笑吧。现在看来,你依旧是我最喜欢的藏身之处。很可笑吧:原来在黑暗中还有比吸血鬼更可怕的东西。


我跟你说。再跟你说个秘密吧,因为这个秘密,我不会告诉上帝,不会告诉牧师,也肯定不会告诉你。我们在那个基地把尸体放火炉里烧。我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显而易见:一闻到那味道,我就饿了。




X.


某次交火过后,我有了这样一种情绪。那时炮弹仍在地面炸个不停,我还处于半瞎半聋的状态,可整个世界一清二楚,我只能倒在地上像个孩子般哭泣,因为我还活着。一开始我察觉到那种情绪时,我整个人要炸开了,紧接着所有事物朝我返袭而来,我又觉得自己像个新生儿。整个世界焕然一新,而我站在它顶端。我能将它整个吞下。


你以为我没看过你露出这样的情绪吗?


我离伊甸园最近的时候是在枪林弹雨的洪荒战场。你用那双火热的蓝眼看着我,脸上似乎淌着电流,脸颊沾血,鼻头扑灰。我的血中血,肉中肉。你是从我身上取下的一根肋骨吗?你一定是,或者我是你身上取出的一根肋骨。该死的,我好想要。我想要回到你的肋骨里。我现在就想要你,一往如初地想要你。就算流着鼻血、指节断裂,你却还是天杀的英俊。以往我才不在意你个子比我小,我甚至喜欢你那副模样——正如我喜欢你这副模样。你让我好饿。你明白吗?你让我好饿。你粉色的嘴唇就像棉花糖,可这张嘴吐出的怒言还是会将人大卸八块。自你学会说话以来你就是个烈性子,而且,我告诉你,爱一位斗士就像地狱一般折磨人。


好吧,我的天——我不该想这些的,更不该写下来。我曾经那么甜蜜地爱你,以孩子的方式爱你,以我理应爱你的方式去爱你。后来,爱变得贪婪而真实。如果真有个天堂容得下我,我会在那儿用手掌抚摸你苍白的皮肤,直到永恒。我不要别的东西了。不吃不喝不睡。我只要抚摸你,听你甜言呓语。


我觉得我还是把这些话带进坟墓比较好。这些不会让你快乐,其实只能给你带来危险——我不想这样。这也许是我告诉自己的另一件事:为你,我可以赴汤蹈火,当一个高尚的人;可实际上,我只是一个胆小鬼,仅凭自己我是绝对干不了这些事的。




XI.


这是你妈妈告诉我的事。


当年坐船来美国的时候,她一直不舒服,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是一位女士上前来看她是否没事,然后她问她,你什么时候生?你妈说,不,我只是晕船。


我本该把这故事剩下的部分带进坟墓,但我猜没有谁会在意这些信吧。


其实这位来自故国的女士说对了,你妈哭到不行,因为她怕极了,还孤零零的。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这故事带进坟墓了吧?她问那女人,我到底该怎么办?我没有钱,而且根本没有人会聘用一位前脚才刚踏进美国的爱尔兰女孩,更别说她还怀有身孕。然后那女人很可怜她,可怜这位无依无靠的年轻女孩。那位女人的丈夫,他在战场牺牲了。于是她滑下手里那串念珠,把它戴在了你妈手上。然后她把她的姓和她丈夫的名告诉你妈,说反正也是时候重新来过了。你妈照做了。她在墓园买了一块地,说那是你爸的墓。那块墓是空的,正如我以后的坟墓一样。你戴的那串念珠,你一直以为是你爸的——其实是那位女人的。一直都是她的。


向我讲述了她一生的真相之后,她开始咳嗽,肺都要咳出来了。我记得我给她倒了杯水,然后问她——我猜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发问吧。我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说给我听。她看着我的眼睛,说——记得她以前怎么叫我的么——她说,“詹姆斯·布坎南,我活不久了。我说给你听是因为我知道这点。你和我,你和我,詹姆斯,我们是同一类讲述者。”


我依旧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我那时非常不解。我猜她可能是在我身上看到了某些偷窃和欺骗的品质从而发现了她的影子吧。我们感同身受,你妈和我。我曾经是个好孩子——我一直都是学业优秀,后来辍学了我也干活麻利,情场得意,算是一位绅士。我曾为这些事引以为豪,而到头来一切都无关紧要了。即便你才是惹麻烦的那个,但我们俩都在走歪路。布鲁克林生活艰难,而这不会改变我们——我们总是会为彼此做些什么的,对吧?我偷过骗过,大多数时候都是为了你。可这不是因为你要求我这么做——你也没让你妈做什么,你从来不会放下自尊去求任何人,怕被你的自尊噎着——可她就像我一样,尽管你没要求,她还是会为你付出一切。


她告诉我,起初她根本不敢想她爱你。她说她甚至不知道她能否爱你,因为她以为自己会等着你死,可她又受够了目睹死亡。后来我终于强忍眼泪,问她到底爱了你多久。你知道她怎么说的吗?她说,这问题,问得真是蠢。


那晚,当我们在床上熟睡时,她去世了。我是第一个知道这消息的,因为我猜我那时先醒了,出门去给她取面包,或者取汤。她离去的时候我只看见她惨白的手。记得当时一路走回你家,我想着大概有一天半没见你了,我知道我得把这消息告诉你,但我不想告诉你。所以,进了门后我一声不吭,那时你还在床上睡觉。我能做的只是看着你,祈祷老天爷,扭转乾坤,让一切都好起来吧。


到最后,她还是太疲惫了。


从未细想过未来。从未细想过除了你之外的事。这样一看,你妈和我的确有共同点,愿她安息。但我们,在我看来,我们的存在都没有太大意义。这是真的——亲爱的,这是事实。我的心脏不懂扎根。我不相信我是为爱而生,或者说,我再也不相信了。我会在这里死去。我是那种注定回不了家的战士。我努力想象战后的生活是怎样的,可我就是想象不出来。所以啊,忘了我吧,好吗?如果这样能让你开心起来的话。你要活得潇洒光荣,像国王般大快朵颐,一直笑到太阳升起,再也别回头。你敢给我回头。我只想知道你坚持到底了。我只想知道你征服了这个世界——其他的事情似乎越来越无关紧要了。


所以,我到底爱了你多久?从子宫到坟墓,亲爱的。从我来到这个世上之前。现在我懂了,知道么。你妈说得对。这真的是个很蠢的问题。




XII.


对不起,我太担心你了。我没事,只是现在你也许知道我去年的感受了吧,那时血几乎要从我手掌下流光了,而我站在那里,像个不知所措的笨蛋,根本不知道该他妈的做些什么才好。那次痛苦的折磨我已记不太清了,但我记得你把你的皮带扎在我两排牙齿间。你不让我发出一丝声响,因为敌军就在我们后方多远,我费了吃奶的劲才憋住不喊。疼,当然疼。疼得像恶魔钻进伤口,要把我的内部组织全给扯出来。


后来,我记得你的额头抵上我的额头。你只字不吭,可我知道你很怕。我闭上眼睛,有那么一瞬间,我假装自己回到了布鲁克林。我假装我们的脸隔这么近是因为我们在寒冬腊月挤一张床,而你睡觉又不安分了。我向天发誓,在那一瞬间,我能闻到你画了一天画之后手指沾染的木炭味,还有我在修理厂工作时皮肤上的机油味。当你呼出一口气,我甚至闻到了香甜浓郁的橙子味。


那时我没有安慰自己。我就要死了,我很开心能够死在你身边。


你知道,我从没给你讲过这件事。好像一切都是从那个冬天开始的,好像我一生都在围着那个冬天公转,被某种巨大的宇宙引力吸附、缠绕着那一年。


那是1940年,那一整年你都是垂死状态,但故事发生在这之前。那时差不多入冬了,你也只是稍微有些咳嗽,而不是一咳就卧床几周。我知道,我付不起你发烧的医药费,但至少我还是能买些毯子或棉被的。我记得当时我在想,就算我能偷些食物回来,我还是需要钱给你买药。


那时我被汽车修理厂解雇了,布鲁克林和皇后区的工作岗位也都满了——我想这部分你还是知道的。我走遍了曼哈顿,但市中心没人想要聘用我。最后我在一家熟食店找到了工作,讲了好些我现在甚至都不记得了的花言巧语去讨好收银台那位老家伙,也许是夸了他们家的芝士蛋糕有多么好吃,然后他终于给我透露了一些商业机密,告诉我城里哪些地方急需帮手。总之,我在切尔西的码头打了份临时工。而那只是兼职,后来我只能回家干回原来那个码头的工作,不过收入还算过得去。那天我上了五个小时班,在回我们那间狗窝的路上我觉得自己如此走运,于是我停在了一家超市门口。如果你是个女生,我也许会给你买个戒指。我可以把世界上所有东西都买下来了,因为我口袋里有五十美元。我才干那么短时间他们居然给了我这么多钱。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拥有真正的钱了。


于是我就在超市里逛啊逛,东张西望,装点这个,拿点那个……然后我看到了橙子。当我走向那些橙子时,我能听见唱诗班在神圣地唱颂歌。它们是如此明亮,我只是在冰寒的码头边上了一轮班而已,而你已经生病沮丧了好几周。突然间,我有了灵感,我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我向上帝发誓,为了那一个橙子,我和奥莱利先生讨价还价了十五分钟。那天我觉得用我刚赚的钱买橙子是件使命。最后我终于把价砍得便宜一些了。


我走进门把那个橙子扔给你。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当时的表情。我没法描述。如果能让你再像那样看我一眼,我愿付出一切。我会用橙子铺满整个房间。整个公寓。甚至整栋楼。我会每天送一篮给你,直到我死的那一天,就算是死了之后,我也要让人继续把橙子送到你面前。


好吧,之后你当然开始担心价格咯,而且你不会一个人把它吃完的。所以我们分着吃。我依旧能尝到它的味道——果肉在我舌上裂开的滋味,甜甜的,酸酸的,手指黏糊糊的。你还记得吗,我们甚至还不停地捏橙子皮,因为这样我们能榨出一股又一股小小的、可见可闻的清香味。在那之前,或自那以后,我就没尝过那样的滋味了。那就像是一整个夏天的盛宴摆在我们面前,即便那仅仅是一个水果,那段难熬的时光也根本不是夏天,而是蟊贼般偷偷潜入、开始杀戮花朵的冬季。


我从来没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也永远不会说出去,可我总是想着那个橙子。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想着它,德国佬给我扎满针头、切去我脚板底的时候我也想着它。那天当我中了枪确信自己要完蛋了,我也想着它——再见啦,狗杂种们,我终于要回家了——我不那么怕了。那一分钟里我安然无恙——一切都很好。我买了个橙子给你。你朝我笑了。天啊,太美妙了吧。




XIII.


这世界上有很多故事。我知道这一点,因为读书时期我每晚都会梦见不同的故事,那时你就在我身边打鼾。长故事,短故事,鬼故事。悲伤的故事,浪漫的故事,寓言故事,荒诞故事,甚至是结局美满的故事——而且我告诉你,火星上有人都比这段时间的事更能说得通。


没人会讲述我的故事,但这对我没多大影响。他们会记得你,因为你理应被铭记。像我一样,他们当时也措手不及。没人看见你来了,军队没看见,国家也没看见。你就那样出其不备地来了。现在,所有人都有一段你的故事可讲,你会因此永生。


我记得大概是教义问答的第三天,凯瑟琳修女说,我们每个人都是罪人,这事已无可奈何。我相信我是如此,我当然相信——我是个冷血杀手,铁石心肠。有的人擅长数学,有的人擅长美术,而我呢,我擅长射击,所以我究竟会为你做出什么事来,我想都不敢想。他们把我拒在天堂门外的时候,我猜他们会给我一张清单,上面列着所有我为你杀的德国人的名字,而他们不会在意我当时都想了什么。每当我蜷缩在你身边,借口说这样能暖一点,我都在想,为你的国家去行使杀戮是合理的,然而,当你为了某一个人而杀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除杀戮之外,我还会拿到另一张罪孽清单。我是个骗子,是个胆小鬼,我每写一封信就烧掉一封,这样你永远都不会找到。我怕死,怕得要命,但这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因为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个丑陋的世界上。不知怎的,你就是不明白,这里没有正义,再也没有了。想想那些死亡集中营。想想莫里塔出征前遭遇的事。你脖子上挨了一刀可你还是没看清这个世界的真面目,你不知道地狱其实并不是我们脚下某个充斥着烈火和硫磺的地方。地狱就在这里,我在这儿已经被诅咒很久了。


我知道,没有我,你也不会再孤单了。如今你有了你的女孩,还有你的男孩们。我知道你能照顾好你自己的,而这让我无所适从,你已经可以保障自己的安全了。你不需要我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不再为你担惊受怕,我还是害怕这个世界会将你生吞活剥,我还是被吓得屁滚尿流。


但至少现在,当你说你在为你的国家做正确的事情时,我想我明白了你的感受,因为我也正在为你做正确的事情,毫不介意生活在地狱里,就好比我会拽下一百万个死纳粹的靴子,只是为了让你有温暖干燥的鞋穿。


这晚我看见你握着你爸的念珠,那条可怜又破旧的东西,我不懂你怎么还能祈祷。我去忏悔了一百次就放弃了,因为不管我躺在你身边对着黑暗默念多少次万福玛丽亚,战争还是没有结束。凯瑟琳修女大概会唾弃我吧,因为我在这儿不需要上帝,但你需要他,我很开心。我很开心我们当中有一个能相信上帝。可当我向你这样解释的时候,你那样悲伤地看着我,好像我伤透了你的心似的,那我就再祈祷一次吧,最后一次,即便你永远不会知道内容是什么——


圣母玛利亚,求求您,让他别再插手这场战争了,如果您真要带走一个人,带走我吧,因为我已经无所挂念,而他有心仪的女孩,当他看着她的时候我都能读出他脸上写满的希望。圣母玛利亚,求求您,求您宽恕我们的罪过,别再担忧我不朽的灵魂,因为神力也无法拯救我了。我懂得知难而退,压抑我对他的渴望只能是一场必败之仗。


我不会被记录在史书里,你才会。但我最先爱你。只要他们都知道这一点,我不管他们怎么说我了。